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杀牛

2已有 350 次阅读  2012-06-13 11:08
  准备杀牛的那天早上,德厚叔起得很早很早。他揉了揉朦胧肿胀的双眼,伸了伸困痛多年的腰肢,拖拉上那双早已踩倒了后跟的布鞋,弯腰从门后的瓮子里挖了两碗粉碎好的饲料,然后一步一步地向牛棚走去。
  从家门口到牛棚的路,顶多不过十米,但德厚叔整整走了二十多年。在单调的脚步声中,他没觉得时间的漫长,倒是每个脚印都会让他踩出许许多多的故事来,都让他产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。老牛是入社时的牛犊,他是队里的小饲养员。三十年后,老牛带着肚子到了他家。那时的老牛,虽没有过去那样强悍,那么有力,但耕种他家那十几亩地,还是绰绰有余的。如今,老牛老了,再也干不动活了,他已经闲草闲料地喂了它整整三年。他实在不忍心卖了老牛,卖了老牛就相当于杀了老牛,他不能没有老牛的一点东西,哪怕就是一张牛皮也可以。老牛连着他的生命,他的生命就有老牛的一份功劳。
  下了台阶,绕过杏树,再走几步,就是牛棚了。以往这个时候,老牛早已用伸腰、蹬蹄、打喷嚏这一系列动作来欢迎他的到来。但今天,德厚叔已经走近了牛棚口,老牛也没发出任何声响。老牛已经站不起来了,它蜷缩在一块没有粪便的土地上,样子很难看。是饥饿的难熬,还是死亡的关口难过;是老牛过分聪慧,晓知人们的所作所为,还是老牛知道大限将至,不忍离开这风风雨雨的世界,这有情有义的人群,德厚叔永远也弄不明白。
  “老牛,你是不会站了,”德厚叔边说边走近老牛。他蹲下身子,老牛用舌头拼命地舔着他的小腿。他边用手慢慢地梳着老牛的毛,边对老牛说,“你这个牛精,莫非猜到了我的想法?”
  德厚叔的想法是六天前在那个靠贩牛、宰牛发家的刽子手的游说下决定的,但自从这个谈话后,老牛就开始绝食。最初几天它还喝几口水,到了昨天,突然连水也不喝了。任凭德厚叔德厚婶还有那个十岁的属牛的小孙孙怎样劝告,怎样殷勤,甚至连白糖水都用上了,老牛还是不张嘴。
  老牛是用绝食的方法来改变德厚叔卖它的决心,它不想成为刽子手任意宰割的肉体,也不愿意给德厚叔一家留下无限的后悔。“老牛力尽刀尖死”是千古习俗,德厚叔不是心狠手辣之徒,老牛也不是刽子手刀下的第一个牺牲品。
  “是自己做错了,还是老牛太倔强了”?德厚叔在不断地反省自己。他从老牛的两个利角,摸到老牛的脊梁,每一根骨头,每一块肌肉,他都是那么熟悉。他不相信,当年那个一天耕六亩地的牛,今天竟然躺在这里,半天也挪不了二寸远。
  三年困难时期,全村百十口人集中到庙院那个大食堂吃饭。院中放着一只用木板箍成的大桶,勺子舀出来的尽是连一颗米也没有的米汤。庄户人饿肚子,庄户人没粮食吃,并不是千古绝唱,但毕竟社会不同了,体制也不一样了。面对那广阔的未开垦的土地,德厚叔说了一句“不会让人饿死”的话,就牵着老牛走进那荒山深处。那一年,荒山深处那一百亩的新开土地救了全村人的命。当家家户户领到属于自己的粮食时,都要给老牛的槽子里倒上那么一堆。那时的老牛血气方刚,正值气足性旺之际,望着人们给它的恩惠,仰天就是一鸣,那声音感天动地。
  “牛是通人性的”,德厚叔始终这样认为。“要不,老牛又为啥要绝食。”
  德厚叔蹲在老牛的跟前,长时间地用手抚摩着老牛的短毛。从头至尾,德厚叔抚摸了多少次,他也记不清了,但老牛知道。德厚叔的这个动作过后,另一个动作是什么,老牛非常明白。它想竭力配合,无奈力不从心。好几次,它把头扬了又扬,它想把头放在德厚叔的双腿上,可怎么也够不着。老牛无力地低下头,又艰难地抬起来,两行泪水成串地滚下来。
  德厚叔哭了,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伸手把牛头扶在自己的腿上,然后从碗里抓了一把料,展开手心放在牛的嘴跟前。他哭着说:“傻牛啊,你就吃点喝点吧!要不你怎么能和我耍呢?”老牛舔了舔德厚叔手上的肉,又望了望德厚叔,猛地将一把料含在嘴里。它艰难地嚼着,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,一点一点地落在德厚叔的手心。德厚叔举着那差不多只有一小盅的牛眼泪,猛地倒进自己的嘴里,然后抱着牛头痛哭起来。
  德厚叔和牛的感情,是十分深沉的。村里人说,德厚叔不死,老牛就卖不了,也杀不了;老牛卖不了,杀不了,德厚叔也就死不了。其实,人们说得一点儿也不差。那一年,德厚叔进了山林采蘑菇。中午时分,两眼一黑,倒在地上再没起来。傍晚时分,家里人不见德厚叔回来,才慌了,急忙吆喝村里人进山去找。结果,拉网似地把山林找了个遍,也没找着。有人说,德厚叔不在山上。有人说,德厚叔明天会自己回来。正在人们议论的时候,老牛长啸一声,猛地挣断那拇指粗的麻绳,箭一样的窜向山林。
  人们一怔,又一楞,马上起身去追牛,德厚婶跟在牛屁股后面,千呼万唤也没有把老牛叫回来。就这样,跑了十几里路,在一个稠密的林子前面,人们听见老牛在林子里一声又一声地呼叫。大家顺着声音过去一看,德厚叔正卧在一株快要老死的桦树旁。
  老牛救了德厚叔,德厚叔如果杀了老牛,岂不和杀了恩人一样。这样大逆不道之事,德厚叔是办不出来的。于是,德厚叔闲养老牛的事也情理通顺。问题是老牛自个儿不配合德厚叔,非要自决于德厚叔不可,这使德厚叔更加心酸,更加珍爱老牛。
  杀牛,是村里的二不楞狗剩提出来的。他也不是对老牛有意见,也不是对老牛救他父母的事不知晓,他只是看过一种报道,叫什么安乐死,然后引经据典地对德厚叔这样说的。他说,现在,社会上有一种新的死法,非常非常的先进,是千古绝技。人要是得了一种不治之症,就采用这种办法去死。人死了,痛苦也就不存在了。他还说,牛嘛,老了,不能动了,自然是到了死期。这个牛嘛,一不吃草,二不喝水,眼看着这么受饥受饿去死,还不如让刀子一下捅死倒好。
  狗剩的话确实也打动过德厚叔的心,是啊,看着好草好料好水,能吃能喝的老牛嘴能不馋,肚能不用?这种滋味肯定不好受。与其让它这么难受地活着,还不如让它痛快地死去,免得活受罪。
  但是,此时此刻,德厚叔抱着牛头痛哭的这一瞬间,他突然产生出一个想法:不行,不能杀牛,杀牛是自己的耻辱,杀牛是全村人的耻辱。就当它是自己的亲人,它活在什么时候,我侍侯到它什么时候。
  德厚叔慢慢地放开牛头,用手慢慢地理着刚才被自己眼泪沾湿的牛毛。他对老牛说:“牛啊,你吃吧,你喝吧,你放心地活着吧,有我在,别人卖不了你,也杀不了你。”
  老牛缓缓地摇了摇头,又慢慢地舔了舔德厚叔的手,然后张了张只剩下两颗牙齿的嘴,仿佛在说:“谢谢你,可我不能这样白白让你养活。”
  老牛把头抵在德厚叔的双臂上,用尽它平生的精力,猛地站起来。它的身体虽然摇摇晃晃,但从那高大的架子上,完全可以看出当年的英姿来。它环视了一下四周,远处的山,那是它小时候跟着母亲嘻耍逗乐的地方。近处的田,那是它每年耕种工作的地方。家家户户房顶上飘着的袅袅柴烟,那是它五十多年来已经习惯了的味道。特别是这所院子里的每一块石头,每一株树木,每一寸土地,都是它日夜可以依赖的场所,都是它与主人相依为命的最好见证。它留恋这里的一切,包括它的主人,它知道自己虽然为大家做了许多力所能及的事情,但大家对它的爱护,对它的感情,绝不仅是对待一个牛而已。能在这样和谐的世界生存,能与这样善解牛意的人相处,是老牛毕生的理想。
  但老牛不能,它不忍心拖累这位比它大十几岁的老人,看着老人弯曲了的腰肢,罗圈了的双腿,银白色的头发,老牛实在想早早死去,从而了却德厚叔的心思。想到这儿,老牛咬着牙,站稳身子,朝德厚叔低了三头;又用力甩了甩头,让眼边的泪水早早逝去。最后猛地向前一窜,一头碰到院中那棵一搂粗的杏树上。随着“咚”地一声,老牛应声倒地,满树的不成熟的小杏“扑啦啦”地掉下一院,包括老牛的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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